他戒了一阵子酒,但后来又“复吸”了。他的生活离不开烟酒,他是梦里乾坤大,杯中日月长。
20年来,潘家园人来人往,北京城的藏家换了一拨又一拨,有的没钱了,有的兴趣转移了,有的死了,只有小杜的生意吉星高照,年年有余。
有人说小杜有一大长处为旁人所不及,他爱“尝鲜儿”。他是潘家园书商里第一个买房的,第一个买车的,第一个租门店的,连骑摩托,他都是第一个。
最重要的,他还是第一个上网卖书的。
2003年,天涯社区首次出现了跟帖式的网上旧书拍卖。后来孔夫子旧书网一直采用的拍卖延时制就发源于此。我在这儿第一次买了小杜的书,上海人美出的《套版简贴》,610元。
他说那是用的他第一台电脑,专门买外文书的老周淘汰下来
送他的。
我和小杜商定在中国书店小拍时交割。之前对他的印象只有他在网上发过的一份新文学藏品书目。洋洋数百种,让人羡慕不已。当时我以为这是一位老先生。壮着胆子给他打电话,问这些书是否愿意转让。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又低又闷,很客气,也很
干脆,就俩字:不卖!
交割那天他打我手机,我出了拍卖大厅,见他正从楼梯往上走。他笑呵呵地跟楼梯口的人一一打着招呼,似乎人脉很广。居然是一个比我还小一岁的年轻外地人。我们交书付钱,客客气气,并没有多聊什么。
小杜对我说,他不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,不知道聊什么。所以那种入户收购,他从来不去,宁可买二手的。他一直都是从公开的市场或者熟人手上买东西。他是慢热的,不像有些人三两分钟就能和客户称兄道弟打成一片。
我每周六都去逛潘家园,他在二楼有个店面,我有时会去坐会儿,慢慢就熟了。熟了以后就发现,他是个让人愉快的人。他常常是嘻嘻哈哈的,好像世界上的事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你说什么他也不生气。有些人讽刺他的出身,或者说他学历低,眼力差,他毫不介意。而且,是真的不介意。他自己不讳言:“可惜我就是没文化,这是硬伤。有时候急了,说不出来话了,就开骂了。”
他对古书版本不能算是精通,但每天浸染其中,对其价值自有一种直觉在。可是就算卖漏了,让别人占了便宜,他也能做到心态平和,不找后账。他对于自己那些被人捡漏的故事,津津乐道,并不觉得有什么羞于启齿。比如崇祯的《吴骚合编》,可以算书林名物,里面有精美的徽州版画,因为不全只有一卷, 当年他1万就卖掉了,别人转手卖了20万。他语气里没有丝毫后悔、艳羡之意,只觉得是各得其所,各安天命。他的心理健康坦荡。大家都说,小杜这个人不贪。
后来,他收到东西,觉得我有可能感兴趣,就会给我打电话。
好几次,我晚上开车去他在清河的家。走三环,在学院路拐弯,往北开。那时候五环还没修好。每次都会买几十本民国书,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拉走,回到家再给他银行转账。
他的书都堆在阳台上。兴趣使然,那时候我基本上买的全是新文学。光是沈从文的集子就挑了不下20种,都是初版的,品相也好。有些书在扉页上盖了个“精雅斋”的章子,章子刻得差,有点糟蹋书。那是小杜自己的图章。这些书绝大多数都是许川的遗物。
也买过书札。印象深的是那批钱钟书家散出来的旧信,装了满满一大塑料袋。可惜所有的信都被杨绛给撕碎了。我去的时候,见小杜正跪在地上,一条一条地企图把它们重新拼合起来。钱钟书的名字在我和小杜的心里闪出各自的光辉。
小杜卖书很精明。他开的价当然不低,但是不离谱,这就比很多书贩要好。我挑书的时候,他就在里屋边抽烟边玩游戏。这是他最大的业余爱好,现在也还在玩,一款叫《大将军》的游戏。为了买装备他花了不少钱,总是几万几万的。他说如果不玩游戏,闲下来会没事干,更不好。
有好几次,我挑完书已是大半夜了。小杜的老婆孩子都已睡下。烟灰缸快溢出来了。清河显得格外美丽。借着星光,我长途夜奔,兴高采烈地把车从北五环外开回南五环外。
小杜的媳妇小胡,跟他同县不同村,是经人介绍认识的。19岁两个人就在一起了,是共过患难的。一起在风吹日晒里蹬过三轮,一起搬过书,在潘家园帮小杜看过摊。现在做专职家庭主妇了。小胡不爱说话,但表情总是充满善意的,我吃过她煎的猪肉白菜馅饺子。两人这么多年就一直过下来。有人跟小杜打趣,没想过换一个啊?小杜哈哈一笑,他说:“有时候我也挺佩服我自己的,但咱们这行当就不行,全是男的。就算有花心,没花儿啊!”这是实话,没见过爱买旧书的女人。
圈里人对小杜的评价多是狡猾、脑子转的快,买东西胆大,不计较小钱,诸如此类。
胡同跟小杜算是很熟的了,两人同龄。胡同开了布衣书局,所以小杜叫他局长。小杜说局长懒,潘家园、报国寺现在基本见不到他。其实是两个人经营思路不一样。我也问过胡同对小杜的印象,他想到的第一个词却是“自信”,而且是“极为自信”。
有一次,胡同陪小杜到某书贩家收书。那人拿了一份山东大学历史学家丁山的手稿,要价1500。小杜说给150。那人从里屋搬出一部厚厚的人名大辞典,一边低头翻着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丁山有名,在辞典里能查到云云。小杜就自顾自一样一样地翻腾他屋里的东西,板着脸,也不搭茬,视他为无物。小杜拿起一样,抖抖土,手一扬,扔出去好远。又拿起一本,翻一翻,哗地扔地上。好像这些东西都是彻底烂掉的白菜帮子,已经完全失去了在世界上存在的价值。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边翻边扔,如入无人之境。这实际上是在打一场心理仗。胡同说,那个书贩被小杜的气势给震慑住了,越说越没底气,最后腿都软了,蹲在地上,扬 着头看着小杜发愣。最后还是按小杜说的价格成交了。
还有一次,小杜在潘家园花100块钱买了几张老照片,没过俩钟头,转给一个熟人,1000元。那人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小杜的进价,大叫:“你丫就能黑我!”小杜瓮声瓮气反问一句,冷冷的:“才挣你900。多吗?”
他的经营方针是快来快走,不压货。他进了货,总是想尽办法,第一时间卖出去一部分,先把成本收回来再说。这么多年下来,他赚的钱都换成了房子和车子,没有攒下什么好东西。他家里唯一可以称之为收藏的,是郭沫若著作的各种版本,琳琅满目几百种,几乎全了。但这些东西之所以能留住,主要原因是它们不值什么钱。我曾经问他:“郭沫若的书你不少,他的书法你没留一件?”他笑道:“那东西好几十万一个,留它压钱啊,赶紧,挣几万我就卖了。”
他说如果下辈子有很多钱,就买上很多字画,然后放着,不卖了。我说:“你放着干什么呢?当收藏家?”他说:“等升值啊!看着一天天往上涨,那多高兴啊!”
小杜除了打游戏,还喜欢看美剧和综艺节目。《绝命毒师》、《国土安全》、《中国好声音》、《非诚勿扰》他一集不落。平时在库房,即使不坐在电脑前,他也要把声音开着,让屋里有点动静。他对我说,否则总觉得闷得慌,好像哪儿别扭。然后他又突然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道:“这是不是老了?我觉得像啊……老了吧?这是老了的征兆。”他说现在喝酒,第二天起不来了,会难受一天。
其实小杜不老,到明年才四张儿。不过他确实有时话在嘴边,却突然想不起来。你跟他聊天,当提到一些书名或人名时,他常常语塞:“那个叫……唉,叫什么来着?”
他说等该退休的时候,他也要退休。什么是该退休的时候呢?国家要渐进式推迟退休年龄,这跟他无关。他要等两个儿子都长大了,他算算,那时候自己大概55岁。他有个梦想,就是把全国的1000多个县城走遍。他喜欢溜达,说想到处看一看。
小杜现在不缺钱了。在北京买了两套房,老家的小楼也盖起来了。他需要考虑的是多出来的钱应该拿来炒股,还是放贷,或者像他多年的习惯,老老实实存在银行里?他说,最重要的还是亲情和友情。他说家庭—两个儿子,一个老婆,三张嘴,这个闭合小团队的吃喝拉撒,是他做一切事情的动力源泉。
中国人自古爱讲宿命。每一部旧小说进行到一半,必有一个游方术士款款出场,参破红尘,泄露天机。你若是去问小杜这20年来天差地别的人生风景他安然走过,所靠者何?他不夸这世道好,不标榜自己勤奋,不说自己聪明,他会告诉你,是运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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